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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红尘】老歪的歪(小说)

日期:2022-4-2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老歪之所以叫老歪,不是因为他身上有歪风邪气,而是因为他的右腿从小就折了,走起路来向右歪,在摇摇欲倒时,他的右手会及时又准确地撑住折腿的膝盖处,挽身子于将倾,让身子重新挺直。因此他走路的速度比常人慢许多,费的劲却比常人大许多。如果你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你的身子就会随着他的摇晃也不由自主地向右边歪过去,挺起来,再歪过去,又挺起来,不一会就头晕目眩了。

老歪不是本地人,解放前只身逃荒到王庄。当时,他穿的上衣已经没了领子,袖子也烂去一半;一双鸡爪般的手捧着一只脏兮兮的大粗碗,那碗还豁了一个大口子;一条分不清颜色的布袋里不时发出咣当响,不知装着啥破烂玩意。还有啥呢?没了。哦,不,还有一条勉强能遮蔽羞耻的裤衩以及裤衩内繁盛的虱群。那时他蓬头垢面,形容憔悴,脚呢,赤着,趾甲长长,纳满污垢,一张驴脸上双腮干瘪,眼窝塌陷。

他走到村西头时晕倒在地,老王头用一碗热乎乎的菜汤救了他。醒来后,他给老王头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都渗出了血。从那以后,他不愿再流浪,就留在了王庄,改名换姓叫王诚。

解放后,上户口,文书问他到底叫啥。他皱皱眉,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让文书记写上了王诚俩字。

瘫痪在床多年的王爷爷去世了,浑身恶臭难闻,亲朋好友都不愿上前收拾,而按照当地的风俗需给逝者净身,因为只有干干净净地上路,才能升到西天极乐世界。亲人不主动,外人更袖手旁观,一群人掩着口鼻,叽喳不休。有人建议就那样殓了。有人却说破坏了规矩会贻害后人。人们在争论不休,继续叽叽喳喳。这时老歪端着一盆净水走了过去,水里还有一条白毛巾。他掩上门,独自给逝者净完身子,又在棺道里守了一夜灵。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多数人还在梦乡中,他就从棺道里爬起来,去锅灶上烧火,在烟熏火燎中,眼泪不断,咳嗽不止。

有人事后问他咋这样不惜力气。他咧嘴嘿嘿笑,最后叽咕一句,因为王爷爷曾经给他编过一双草鞋。

老歪有个怪脾气,就是给人家帮忙之后从不吃人家的饭。人家再怎么拉扯挽留,他都不从。人家说感谢的话,他也不回应,只咧嘴嘿嘿一笑。

他不仅走路的姿势瘆人,那张长长的驴脸上还胡子拉碴,如毛脸雷公。可大家见到他并不害怕,所以就不避讳,都主动和他打招呼,不过男女老少都不叫他王诚,而是叫他老歪。

他总爽快地答应,然后咧嘴嘿嘿笑。

老歪一晃就三十了,在农村早过了娶亲的年纪,农村的娃只要到十八九岁,娘就张罗着给孩子寻亲,可这些年没人为老歪操这份心。老歪呢,无动于衷,似乎不懂男女之情,见到女孩也总是绕着走。村东头满脸麻子的张媒婆看见老歪起早摸黑地干活,是个勤劳能养家的男人,就逗他:“老歪兄弟,好好干,等你腰包鼓起来,俺就给你踅摸个女人,让你也尝尝女人的滋味,咋样?”

老歪红了脸,咧嘴嘿嘿笑。

老王头听说张媒婆要给老歪提亲,就把旱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怀揣几个鸡蛋,弓着脊梁,背着手,去找张媒婆。张媒婆满脸堆笑,用双手接过鸡蛋,放在匾子里。当她弄清楚老王头要给老歪踅摸对象时,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弯了腰,笑出了泪,笑岔了气,笑得脸上的麻子一个个都鼓了起来。最后好不容易止住笑,捂着半拉嘴说:“哪个女人愿意让那张驴脸搂着睡觉?你老糊涂了?你要是女人愿意吗?哈哈哈……再说他那条腿弓得像……”

老王头砸吧砸吧嘴,翻着白眼,趁张媒婆不注意,抄起鸡蛋就往回走。张媒婆在后面紧跟,忙不迭地喊,唉,唉,老王头,有事好商量,好商量,你别……老王头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后的烟袋锅子一撅一撅地乱颤。

老歪心里自知娶女人无望,可无论那家有喜事,他都去讨喜酒喝,奉的礼金并不比大户人家少。那些大户人家是全家出动,欢天喜地地去,高高兴兴地回,吃得肚皮滚圆,只打饱嗝——这叫捞喜。而他孤身一人,歪歪地去,歪歪地回,肚皮还是那样的干瘪。有人背地里跟他说,你这是喝一场折一场,捞不回来的,村里那几个老光棍早都不参与这事了,他们的钱都用来买小酒、整小菜,一年到头喝得满面红光,走路飘飘的,胜似活神仙。

老歪咧嘴嘿嘿笑,逢喜酒还是必喝,奉的礼金还是不比大户人家少。

同龄人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孩子们见到他都喊歪叔。老歪呢也不介意歪字,听到喊声就停下晃动的身体,收起右腿,挺直腰板,举起左手和孩子们打招呼,像是在给人敬左手礼。

孩子们从老歪笑盈盈的驴脸上知道他对这个称呼很受用。

老歪多少识点字,能把“王诚”俩字写得方方正正,能把老王头的名字“王富贵”写得方方正正,还能把“王家庄”写得方方正正。那时候各村都办“扫除文盲班”,老歪勤奋好学,进步最快。他一有空,就拿草棒子在沙土上写写画画,没有草棒时他就用右手食指在左手的手心里勾画不止。后来老师走了,乡亲们就推举他当老师。他白天干一天农活,那条残腿早已僵硬,可他晚上总会把自己的驴脸洗得干干净净,甩着那条折腿,一晃一晃地到夜校免费给村民上课。他在讲台上挪步时身体歪来歪去,可他写的字都方方正正,每一笔都规整,每一行都水平。

有一次,阴天路黑,他摸到了水沟里,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赶紧唰唰身上的污泥,又急急忙忙到夜校上课。他写字时衣襟还不停地滴水,他也不停地打喷嚏、抖寒颤,可他写的字还是那样的方方正正,每一笔都规整,每一行都水平。

全村人的名字他都能写出来,村里的标语和口号他也能写出来。后来,各家各户的春联他也帮着写,字当然不漂亮,可每个字都规整,村民们再也不需要去集市上买春联了。有谁家的媳妇生了娃,都叫他取名字,什么王俊杰了,什么江洪涛了,都有些气势,不像过去叫王铁蛋、江二狗之类了。

他成了村民眼中的秀才。

老王头的孙子王小山是个捣蛋鬼,不做作业,上课东张西望、抓耳挠腮。老歪没少批评他,可他进步缓慢,老歪急得只拍大腿,一有空就去他家给他补功课。王小山写的字直尥蹶子,看着既扎眼,也刺心。老歪盯着他,让他一遍一遍地重写,实在写不好就手把手地教,一笔一划地矫正,直到不尥蹶子才善罢甘休。渐渐地,这孩子也真的会写自己名字了,会写他爹、他爷的名字了,也会写王家庄仨字了,最后还会写“毛主席万岁”这样的句子了。老王头欢喜得胡子只撅,看到孙子一天天像个学生模样了,激动不已,逢人便说,俺家的小崽子也是识字人了,将来兴许能成个文化人——多亏王诚啊!

全村人只有老王头叫老歪的大名。

老歪向老王头嘿嘿一笑,把双掌捧在胸前,如一只碗,再用嘴吸溜掌心的空气。年幼的王小山看不懂,但耳背眼不瞎的老王头懂。

老歪喂了几只鸡,他从鸡屁股里抠出的鸡蛋,除去换些油盐外,就都孝敬老王头了,而老王头亲儿子家的鸡屁股生的蛋他从来没见过,只见过鸡仔们拉的臭屎,只听过鸡仔们下蛋后咯咯哒的叫声。

老王头有哮喘,一到冬天就窝在炕上缩成一团。有一天,老歪买来一大包中药,放到老王头的炕头。老歪又买来一个熬药的煨罐,每天早晚准时来给他熬药,等热凉适度时,还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老王头嫌药太苦,老歪又买来红糖,每次都参半勺到药里改苦味。老王头喝着药,眼泪汪汪地看着老歪,那浑浊的泪珠常滴到药碗里。这以后,每到冬天,都有一大包治哮喘的药送到老王头的炕头,够一个冬天吃的。这药的苦香能飘荡半个村子,老王头也得以度过一个个难捱的寒冬腊月,并迎来下一个阳光明媚的新春。

老王头有一次不小心坠了崖,老歪闻之,扔掉手里的饭碗,摇晃着身体,第一个跑到出事地点,那些腿脚好的人无不惊讶:平时慢吞吞的老歪咋这样快呢?老歪把老王头一口气背到卫生院,交好了费用,还不停地给医生磕头,请他们赶紧施救。因为救治及时,保住了老王头的老命。从那以后老歪的腿更歪了,医生说那条歪腿的骨骼过载后歪得更厉害了,不过及时手术还是可以矫正的。可老歪并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只向医生鞠个躬,然后嘿嘿笑两声。

老歪逢年过节就会备好酒菜到老王头家里喝几盅,和老王头说很多很多心里话,说到很晚很晚,平时不大说话的他像个话匣子。老王头问老歪家里还有啥人,催他回家看看。老歪总是泪眼汪汪,哑口无言。老王头问多了,老歪的驴脸就变得更长了,咧嘴嘿嘿苦笑,然后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说:“俺早把你当亲爹啦,王家庄就是俺的家,庄里人都是俺的亲人。”

临走时老歪总要把老王头的被子掖好,把夜壶倒尽再放好,还检查火柴是否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老地方。

老歪不浪费一分钱,衣服都洗成鱼肚白也舍不得添一丝布,当年他穿的那身破烂衣服又穿了几年,补了又补,最后实在不能蔽体了,才洗干净后收起来,当作补其他衣服的补丁。老歪看起来笨手笨脚,可补的补丁还是平整的,瞅着也妥帖。他把布票省下来给王家,老王头当然不肯要。老歪嘿嘿笑,说小山个子长得快,每年都需要扯新衣。老王头的儿媳笑盈盈地接过话茬子,就是就是,谢谢他歪叔。接着便抓过布票揣到兜里。于是,王小山便成了全村新衣服最多的孩子,也是过年时最喜欢走亲戚的孩子。

老王头去世时,老歪的眼泪像大河决了堤,比老王头的儿子王松还伤心。老歪三天两夜没合眼,痴痴地守在棺道里,几乎不吃不喝。事后,他很长时间里都像霜打的茄子。他对自己没完成老王头最后一个心愿而耿耿于怀——老王头在弥留之际说想吃猪下水,当时漫天大雪,可老歪二话不说,顶风冒雪去公社的食品公司买猪下水,走到半路迷了向,跌入沟壑中,折腾了一夜才爬上来,没买到猪下水,还差点丢了命,回来时老王头已经落了气。王松不停地埋怨老歪做事不利索,老歪不吭声,眼泪刷刷地落。王松自埋了亲爹之后,就没有了约束,天天吃喝玩乐。上周年坟时,还是老歪记住了日期,拉上稀里糊涂的王松一块去给老王头烧纸钱,摆贡品。当然,买东西的钱都是老歪出,王松只帮个人场。

老王头去世后,寒冬里再没有能漂半个村子的药香了。

到了八十年代,老歪承包了两亩田。年过半百的他拖着残腿,夜以继日地干,在一颠一簸中把庄稼照顾得好好的。

王小山年年出门打工,不过每年都不剩三瓜俩枣。他是老歪的学生,后来认老歪作干爹,老歪每每听到他喊干爹时,那张驴脸笑靥如花。这个干爹喜欢看小山的来信,有时翻来覆去地看。当然,更喜欢接小山从广州打来的电话,每次拿起话筒时他都激动不已,结结巴巴说,小山啊,你……你……你在那过得习惯吗?你要……别人接电话都付一毛钱,可老歪总付两毛钱,他话忒多了。其实接电话并不是好事,因为晚上老歪定然睡不着,脑子里总浮现小山的画面:弓着腰,背着沉甸甸的货物,艰难地向楼上爬去,一不小心……

近年来,小山的信和电话越来越少。老歪沉不住气,经常主动给干儿子写信,可小山很少回。老歪每到晚上躺在炕上,睡不着,就拿出小山写的旧信,翻来覆去地看,把许多信都看得毛了边角,有时还边看边咧嘴嘿嘿笑,那干涸的眼眶里总有晶莹的亮光,笑罢就能酣然入睡。

十年后的一天,王小山悄然回来了,决定不再出去打工,说要好好孝敬干爹,让他老有所依、老有所养。不过,说了很长时间,歪叔还是窝在山脊旁的草舍里,独自烧火做饭。小山走过他门前时,会驻足,或绕草舍静悄悄地溜一圈,但很少进入草舍。

贫瘠的土地生不出金蛋来,留守的人们过得很酸楚。王小山为了照顾干爹,甘心守贫。

人们都说他孝心难得。

平淡的日子悠悠地流逝,时间的年轮刻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老歪已近花甲,走路更歪了,不仅左右晃,还前后摇,走不一里地就气喘吁吁。可他就是不愿意“五保”,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他在田里逡巡,或者看到他在村子的周围歪来晃去,拾点干柴,割点枯草。

有人不解地问,老歪你咋不申请“五保”呢?

老歪只咧嘴嘿嘿笑。

有一天太阳升起老高,老歪家的烟囱还没冒烟。小山的儿子吃完饭欢天喜地地去歪爷爷家玩,因为歪爷爷总会给他准备好吃的东西。这次歪爷爷没开门,他从门缝里往里瞅,发现歪爷爷吊在绳上。

这娃赶紧跑回去告诉爹。

小山报了案,验尸后定为自杀。

为啥自杀?

公安人员发现了遗书:

1、我胃癌晚期,治疗无望。

2、草垛下坛子里的东西留给小山的孩子当学费。

3、我不要棺木,埋在村西头乱坟岗里,那里有我来时的路。

4、我吃王庄的饭、喝王庄的水活到现在,王庄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我没能力回报,实在愧疚。

5、那个漆黑的晚上,从脚步声中我知道窗外的人影是小山。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让小山自食其力好。证书给他留作纪念吧。

王诚

1998年8月10日

大家都解读不了最后一条。

晚上,在村长的见证下,小山急不可耐地推倒草垛,刨出一个盛满钱币的坛子,从壹分、贰分、伍分、壹角、贰角、伍角、壹元、贰元、伍元、拾元、贰拾元、伍拾元到壹佰元,一应俱全,共有六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八角八分,足够小山的孩子从小学读完大学。

村民们都羡慕得直瞪眼。张媒婆双手拍得啪啪响,怨恨起自己的公婆当年舍不得那一碗菜汤。大家都点头。

王松倒完坛子里的钱,瞅瞅空坛子,两眼发直,青紫的嘴唇乱颤。蓦地,他喘着粗气,举起坛子狠狠地摔在门前的垫脚石上,哐啷一声,山谷里荡漾着苍凉的回声。

村民们大惊失色。

村长发现一张大红证书落在碎片中,他拾起来,抹去浮尘,上面写着:

捐赠证书

感谢王诚先生把家传的五件国家二级文物捐赠给文博馆。

文山市文物局

1997年8月10日

村长把它端端正正地挂在村部的墙上,和奖状、奖旗并驾齐驱。

从此,村里再也没有折腿的歪男人了。

不过,故事到此还要补充一点:村里没了歪男人,可还有个跛左脚的歪女人,苦命的她守寡几十年。老歪出殡那天,她关上门,在家里哭诉得凄凄切切:俺这辈子多亏歪哥帮衬,孩子才上了大学,走出了农村,可歪哥并没要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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