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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小说】清官·贪官

日期:2022-4-2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王天明昨天晚上被抓了。

一个朋友给赵刚打来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乡政府办公室看县政府下达的关于做好秋收工作的文件。电话挂了,赵刚却无心再看文件,点上他常抽的‘红梅’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自打记事起,两人便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打着光脚一起到处乱跑。那时候穷,吃的少,两人经常饿得头昏眼花的。王天明鬼点子多,便带着赵刚去偷生产队的红薯。心惊胆战地偷得几根小红薯,两人便飞快跑到村子的后山,躲在大树后面,开心地吃,也不管红薯洗了没有。就这样,两人建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后来,两人一起上小学、读初中、考上中专。多年的相处,让两人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中专毕业后,两人被分在不同的乡政府当水利员。有空的时候,两人仍然找机会一起喝酒、聊天。工作三年后,两人都结了婚。由于工作努力,两人在仕途上也渐渐有了发展,先后都当上了副乡长。

八年前。五月。

上级部门任命赵刚为金花乡的党委书记。据说在那次研究赵刚的任命会议上,参会人员意见出奇地一致。都认为赵刚同志一贯勤奋努力工作,坚决执行上级领导下达的任务,从不向上级提任何意见和要求,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可以任命。

就这样,赵刚去了金花乡。上级领导送赵刚去金花乡上任。去的路上,领导在车上对赵刚举行了思想“洗礼”:“小赵啊,你这个人很有能力,工作认真负责,廉洁奉公,不贪公家一分一毫,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才派你去全县最好的乡当‘一把手’。这金花乡,一直是我们县的榜样乡,民风淳朴,计划生育、民政、水利等各方面工作都做得很好。你去了,一定要把金花乡带得更好,‘一把手’很关键啊!”赵刚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赵刚为人正直,生活节俭,团结同志,在工作中更是出了名的凡事亲为。在金花乡上任后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吃住在乡政府,和同志们打成一片,掌握每个干部职工的思想动态并随时给予帮助,与党保持高度一致;上级下达的任务,总是第一时间开会,迅速地将任务安排下去,并亲自每个村地督促工作;赵刚把全乡的困难户统计起来,想方设法给与资助,甚至将自己的工资也贴了一大半,为此老婆没少骂他,他知道自己理亏每次只是笑笑;每逢雷雨季节,赵刚总是早早地布置防汛任务,每每下暴雨的日子,他总是带着乡干部深入最有可能山体塌方的地方和最可能出现险情的河流段,有几次都差点被洪水卷走;过年了,赵刚总是将自己微薄的工资买了肉,送到敬老院的孤寡老人手中,让他们有肉吃,而他的儿子正眼巴巴地等着他买肉回去……

认识赵刚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金花乡的老百姓在其他乡的老百姓面前,总是自豪地说:“我们乡的赵书记,好人啦!”每每那个时候,其他乡的老百姓总是羡慕地说:“你们的运气真好,遇到一个那么好的书记。”

王天明的“仕途”倒不那么走运了。赵刚当上金花乡党委书记两年之后,王天明才被派去最穷的银山乡当党委书记。据说,这还是王天明四处“活动”才得来的。赵刚私下曾经责问他,他十分无奈地说:“领导们对我不满意,我只有多活动活动才有机会啊。”赵刚长长叹息一声:“你别走不正当的路,会犯错的。”

王天明敢说敢做,他不像赵刚那样老成稳重,他喜欢做事多想,敢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情,就连领导的话,他有时候也未必会听。为此,领导们十分不满,都认为王天明有能力,是个人才,但是“不听招呼”,“难堪大用”,所以迟迟都不将他提上重要岗位。这次调他去银山乡,其实也算不上是提拔。银山乡,名字好听,响亮,其实是全县二十多个乡镇中最穷、条件最艰苦的乡,别人都不愿意去。领导们便乐得顺水推舟,将“刺头”王天明派去了。

王天明上任第一天,便和银山乡的“街霸”王三娃打了一架,据说那王三娃来找乡政府一个挺老实的乡干部的麻烦,王天明出面制止,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两人都弄得浑身是血。末了,那王三娃被弄到办公室被王天明训了半天,便被放了。晚上,那王三娃竟然请王天明喝酒,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那王三娃便放话说:他服王书记,王书记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银山乡很偏僻,晴天去是一身灰,雨天去是一身泥。王天明上任几天后,便带着几个乡干部和老乡,背了乡里的土特产“娃娃果”,去了省城。那“娃娃果”,清脆甘甜,像极了小娃娃,但是不易保存,从树上摘下来几天就坏了,山路崎岖,用车运出去都会被颠簸坏了。王天明在省上找了几位“老乡领导”,也找了几位在省城发了大财的“老乡老板”,每人送了一筐娃娃果,然后一起大吃大喝了一顿。那顿饭,两桌人,吃了五千二百元,同去的老会计老余很是心痛了一阵子。那时候,一个乡干部职工辛苦一年,奖金也不过才一千左右。一年以后,老余说起那件事情的时候,不再心痛,却高兴地连连称赞王书记英明,那顿饭,值!

那顿饭之后,几个“大老板”凑了一百多万,省上的“领导”也拨了一些扶贫基金,银山乡的水泥路建设轰轰烈烈地搞了起来。乡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众人齐心,不到五个月,路便修好了。奠基典礼那天,很多领导都来了,省城里的几个大老板也回来了。王天明给几个大老板立了功德碑,写了很多歌颂的话语。某县领导看见了,十分不悦,让他不能这样搞个人崇拜,王天明表明答应,暗地里却不予以理睬。

那天在酒宴上,王天明喝了很多酒。他敷衍地敬了领导,便坐到几个大老板的那桌,神侃起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几个大老板被他弄得醉醺醺的,在酒桌上将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定回来投资。”

酒席散去,王天明进了医院,医生说酒喝的太多,再晚来一会儿就有生命危险了。医生忙着给王天明洗胃、输液,末了,一抬头,却见王三娃带了几十个乡民在医院的院坝里,一直等着医生抢救王天明。那天的太阳,特别大,天气,特别热。医生看见,王三娃他们的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

几个大老板说话果然算数,银山乡建起了好几个厂子。乡民们通过培训,很多人都进了厂子,每个月拿的工资,比他们辛辛苦苦一年在地里挣的钱还多。

王天明命令全乡的田土都用来种了“娃娃果”树,团结村三社大多数都不同意,王天明亲自赶过去,结果和村民们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架来。但,村民们还是被迫全都栽了果树。不少村民都去县城上访,说是王天明太霸道了。县上领导很是生气,让王天明写了检讨,还差点撤职……

第二年,果实成熟的季节到了。王天明想方设法,邀请了市县的电视台做了关于“娃娃果”的专题片,并注册了“娃娃果”商标,成立了销售公司,将全乡的果实统一销售。“娃娃果”从宽敞平稳的水泥路运出去,一点损伤也没有。那年,“娃娃果”从往年的一元八一斤卖到了四元八一斤。乡民们数钱的时候全都笑了,不再担心家里没有饭吃,也不再担心孩子上学没有钱交学费。果子被销售一空的那天,在大家的谴责声中,那些曾经上访的村民全都心悦诚服地站在王天明面前,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据说,那天,很多村民都向王天明敬了酒。但是,那天王天明没有醉,村民们不让他喝得太多,不让他醉……

第三年,王天明大兴土木,在果树集聚区建了很多乡村旅馆、休闲茶馆,村民没有一个反对的。那年,王天明搞了一个“娃娃果”节,弄得轰轰烈烈的,很多游客来了流连忘返。那段时间,几乎每个村民家中都住满了游客,每天的收入让村民们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王天明平时都抽“中华烟”了,五十元一包。赵刚很朴素,总是抽五元一包的“红梅”。

几年过去了,赵刚的金花乡还是全县的标兵乡,各项考核都是全县第一。银山乡富了起来,让其他乡镇的村民都很是眼红,但,他们的各项考核仍然不是全县前茅。

王天明被抓了,据说是贪污了公款三十万元。

消息传开,一片哗然。大多数人说应该严打这种行为,纷纷谴责王天明的贪官行为。金花乡的村民更是对王天明嗤之以鼻,赞扬自己乡的赵书记如何勤政爱民。

王天明被抓的第三天。

银山乡的村民上千人,齐齐跪在县政府门口,要求宽恕王天明。跪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村民,每一个人都抱了一大包钱,要替王天明还赃款……

王天明被开除党籍,退还赃款,免去党委书记职位,只做一般干部。

全乡大会。

顶上来的党委书记老宋,是原来的乡长,恭敬地请王天明做发言报告。王天明摆摆手:“你是书记了,我只是一般干部。”

老宋满眼泪水,大声说:“在大家心里,你是书记。”

全场掌声。

赵刚被提拔当了副县长。

上任,离开金花乡,赵刚看着几年来都没有变化的金花乡,想着这几年焕然一新的银山乡,心里很矛盾:“到底什么是标准?好官?坏官?清官?贪官?”

没有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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